《一茶一典故》第二集｜七碗茶歌

一盞茶，能把一個人帶到什麼地方？

很多人以為，喝茶，不過就是解渴。

然而在唐朝，有一位詩人卻因為一盞茶，寫下了一首流傳千年的作品。甚至喝到第七碗時，他竟形容自己「兩腋生風」，彷彿就要乘風而去。

如果今天有人這麼說，我們大概會笑他太誇張。

但一千多年前，這首詩卻成了中國茶文化最經典的篇章之一，也讓無數愛茶的人，開始重新思考：一盞茶，到底能把一個人帶到什麼地方？

唐朝詩人盧仝，有一天收到朋友送來的新茶。

他泡了一壺，越喝越有感觸，最後提筆寫下了著名的〈七碗茶歌〉。

其中最廣為流傳的一段是：

一碗喉吻潤；
二碗破孤悶；
三碗搜枯腸，惟有文字五千卷；
四碗發輕汗，平生不平事，盡向毛孔散；
五碗肌骨清；
六碗通仙靈；
七碗喫不得也，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。

短短幾十個字，卻描寫出一場從身體到心靈的旅程。

第一碗，潤的是喉嚨；第二碗，散的是胸中的孤悶；第三碗，靈感開始湧現；第四碗，一身鬱結隨著汗水散去；第五碗，身心變得輕盈；第六碗，彷彿與天地相通；到了第七碗，盧仝甚至覺得自己兩腋生風，整個人都快飛了起來。

讀到這裡，很多人會把它當成一首歌頌茶的詩。

但我第一次讀它時，真正吸引我的，卻不是「七碗」，而是那份變化。

一開始，盧仝感受到的是身體。

喉嚨、汗水、肌骨，每一碗都是真真實實的感官體驗。

可是越往後，他慢慢不再注意自己的身體。

到了最後，他甚至忘了自己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，這首詩真正寫的，不是茶，而是一個人的心境。

如果用今天的語言來理解，我會把它看成七個不同的人生階段。

第一碗，是身體。開始感受到自己。

第二碗，是情緒。那些壓抑許久的煩悶，終於鬆開了一點。

第三碗，是思緒。心靜了，靈感自然開始流動。

第四碗，是釋放。那些一直放不下的委屈，不知不覺就放下了。

第五碗，是狀態。人開始變得清明，也變得輕盈。

第六碗，是境界。開始感受到自己與天地萬物之間，不再那麼分離。

而第七碗，並不是變得更厲害。

反而是沒有了。

沒有執著，沒有計較，也沒有那個一直想證明自己的心。

也許，這就是為什麼〈七碗茶歌〉能流傳千年。

因為盧仝真正寫的，不只是茶。

而是人。

我們總以為，人最累的時候，是工作很多、事情很多。

其實真正讓人疲憊的，往往是那個一直努力活成別人期待模樣的自己。

我們不停地問：

別人怎麼看我？

我是不是還不夠好？

是不是還要再努力一點？

久而久之，真正累的，不是身體，而是那顆始終不肯放過自己的心。

茶，很奇妙。

它不會讓你變得更強。

卻可能讓你慢慢放下，那個一直想變強的自己。

所以我常說，江湖上，大多數人，其實只喝到第二碗。

喝的是放鬆，卻始終放不下。

因為他們不是在過生活，而是在經營一個「別人眼中的自己」。

第三碗的人，開始談文化、談深度，卻仍然想證明自己。

第四碗的人，嘴上說著「算了，不重要了」，心裡卻還放不下。

真正走到第五碗之後的人，反而不需要證明。

不需要贏，也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自己。

因為，他已經走過了那一關。

茶桌，其實很誠實。

茶不會說話。

可是人，會。

一個人的焦躁、執著、從容或自在，都會在一席茶裡慢慢顯現。

所以我一直覺得，茶桌上，看人，很準。

一碗好茶，能讓那些算計暫時放下；能讓你忘了自己的，才是真正的好茶，也是人生裡難得的好時光。

茶，最難的從來不是泡得多好。

而是有一天，你終於不再那麼用力地活著。

絲語錄

真正的境界，不是變得更強。

而是在一盞茶裡，慢慢放下那個一直想變強的自己。 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