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茶一典故》第六集｜琴棋書畫詩酒茶

從來佳茗似佳人--茶，憑什麼成為文人的第七件風雅？

上一集，我們聊到「柴米油鹽醬醋茶」。

柴要生火，米要下鍋，油鹽醬醋，是每日三餐裡不可缺少的滋味，而茶，也在漫長的歲月裡，從一片山林中的葉子，慢慢走進尋常百姓家，成為生活裡的一部分。

所以，「柴米油鹽醬醋茶」說的，是老百姓最真實的日子。它沒有太多華麗，也沒有什麼高深的道理，就是每天都要面對的生活。

但中國文化裡，還流傳著另一組七個字。

「琴棋書畫詩酒茶。」

同樣是七個字，同樣有一個茶字，前者充滿人間煙火，後者卻像是文人的風雅世界。

琴棋書畫，我們都能理解。詩酒，自古以來也常常與文人相伴。但茶，為什麼也能站在其中？它憑什麼從老百姓的灶台，一路走進文人的書房，最後還成了第七件風雅？

這件事，其實很值得聊一聊。

琴棋書畫詩酒茶，表面上看，是七種文人雅事，但如果只把它們當成才藝，未免太可惜了。

琴，讓人懂得聆聽。真正會聽的人，不只聽見聲音，也聽得懂聲音背後的情緒。

棋，讓人學會布局。人生很多時候，也像一盤棋，不是每一步都要贏，而是要知道自己為什麼落子。

書，讓人增長見識。讀過的字、看過的故事，最後都會變成一個人看世界的方式。

畫，讓人學會欣賞。天地很大，風景一直都在，只是我們常常走得太快，忘了停下來看。

詩，讓人表達那些說不清楚的情感。有些話，直說太重，不說又悶在心裡，於是古人把它寫成詩。

酒，讓人抒發豪情。高興時喝，失意時也喝，文人的許多情緒，都曾經寄託在一杯酒裡。

那麼茶呢？

茶不像琴那麼高雅，也不像棋那麼費心；它沒有書畫的才氣，也沒有詩酒的豪情。茶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桌上，水沸了，葉展了，香氣慢慢升起，人也跟著慢下來。

所以我覺得，茶真正教會人的，是安靜。

前面六樣，多少都在向外探索世界。聽琴、下棋、讀書、作畫、寫詩、飲酒，都在與世界交流；只有茶，更像是讓人回頭看見自己。

不是什麼玄妙的境界，也不是喝了茶就突然想通人生。說真的，如果喝茶就能開悟，那茶人應該早就沒有煩惱了。

茶真正能做的，只是給你一點時間。

讓你在忙碌裡停一下，在情緒上來的時候緩一下，在想不清楚的時候，先不要急著做決定。

有時候，人需要的不是答案，只是需要一盞茶的時間。

茶之所以能走進文人的世界，也不是一夕之間的事。

唐代陸羽寫下《茶經》之後，茶不再只是解渴的飲品，而開始有了更完整的文化面貌。從茶的產地、製作、水品、器具，到飲茶的方法，茶逐漸成為一門值得研究的學問，也成為文人生活的一部分。

到了宋代，茶文化更加興盛。文人以茶會友，以茶入詩，以茶入畫，茶席上可以談學問，也可以談人生。有人點茶，有人鬥茶，有人寫茶詩，甚至連皇帝都親自研究茶事。

如果要找一位最能代表「琴棋書畫詩酒茶」精神的人，我第一個想到的，就是蘇東坡。

蘇東坡是北宋文人，也是許多人心中最有生活感的一位文人。他會寫詩、會書法、懂畫、愛酒、愛茶，更重要的是，他不是只在順境裡談風雅。

他的一生，其實並不平順。被貶官、被流放、幾度起落，甚至到了要親自耕田、想辦法養活家人的時候，他依然沒有把生活過成一張苦瓜臉。

他種菜、寫詩、交朋友、煮茶，也會在困頓的日子裡，想辦法替自己找一點樂趣。真正的風雅，不是日子順利時，坐在漂亮的茶席前說幾句有意境的話；真正的風雅，是生活不順的時候，還願意保留一點熱愛。

蘇東坡曾寫下：「從來佳茗似佳人。」

好茶如佳人，初見時也許令人驚豔，但真正讓人放在心上的，往往不是第一眼，而是相處之後的餘韻。

茶也是如此。有些茶第一口香氣很高，喝完卻沒有留下太多記憶；有些茶起初不張揚，慢慢喝，才發現它的層次、厚度與回甘。

人也一樣。真正值得深交的人，不一定最會說話，也不一定一開始就特別耀眼，但相處久了，你會發現他的真誠、分寸與溫度。

所以我一直覺得，「從來佳茗似佳人」不只是蘇東坡寫茶，也是在寫人。

這些年，因為茶，我認識了很多不同的人。有企業經營者，有老師，有退休長輩，也有剛開始學茶的年輕人。有人懂很多茶知識，有人只是單純喜歡喝茶，但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，往往不是誰說得最多，而是誰願意好好坐下來，聽別人說話，也願意分享自己。

茶桌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。

有人一坐下來，就急著證明自己懂；有人什麼都不搶著說，卻能讓整桌的人都舒服。

有人在意茶壺值多少錢，有人在意今天坐在面前的是誰。

所以喝茶久了，我愈來愈覺得，茶不只讓人認識茶，也讓人看見自己。

你怎麼泡茶，怎麼待人，怎麼面對一杯不合口味的茶，很多時候，都藏著一個人的性情。

而這，也正是茶能夠進入「琴棋書畫詩酒茶」的原因。

它不是因為昂貴，也不是因為稀有，更不是因為喝茶的人看起來比較有氣質。

茶之所以成為文人的第七件風雅，是因為它讓人在喧鬧的世界裡，保留一點安靜；在追逐名利的過程裡，還記得生活不只是忙碌，也需要感受。

但茶最特別的地方，是它不只屬於文人。

它既能出現在「柴米油鹽醬醋茶」裡，也能出現在「琴棋書畫詩酒茶」裡。

前者是生活的基本，後者是生活的滋味；前者讓日子過得下去，後者讓人生不只剩下過日子。

而茶，剛好站在兩者之間。

在百姓家裡，它是一杯解渴的茶；在文人書房裡，它是一場安靜的對話。富貴時，可以是一種風雅；平凡時，也可以是一種陪伴。

我一直覺得，人不需要把生活過得多麼華麗，但不能只剩下忙碌。

工作要做，責任要扛，柴米油鹽也不能少，但在這些事情之外，我們還是應該替自己留下一點喜歡的事。

可能是一壺茶，一本書，一段音樂，也可能只是安安靜靜坐十分鐘。

那不是浪費時間，那是在提醒自己，我不只是為了完成每一天而活著，我也可以感受每一天。

所以，琴棋書畫詩酒茶，說到底，並不是七種才藝，也不是文人的身分象徵，而是七種讓生活多一點滋味的方法。

有的人不會彈琴、不懂下棋，也不擅長書畫，但只要還願意替自己的生活保留一點興趣、一點熱愛、一點安靜，那份風雅，其實就已經在了。

真正的風雅，從來不在形式，不在穿什麼衣服，不在擺多漂亮的茶席，也不在懂多少術語。

真正的風雅，是一個人歷經生活之後，依然沒有失去欣賞生活的能力。

絲語錄

柴米油鹽醬醋茶，是把日子過下去；琴棋書畫詩酒茶，是把人生過出滋味。真正的風雅，不在茶席有多美，而在歷經人間煙火之後，心裡仍然留得住一盞茶的安靜。